你真的理解乡村振兴吗?

我来自赣西的乡下,村庄离我们县城100里,乏善可陈。这100里,我走了13年,直到13岁进城念高中。后又4年,不甘心地去了省城上大学。

工作后,先去了广州,后兜兜转转来到当年一直想考进来的魔都,后又去过首都呆过一年。可惜没能留过洋,不然今天在喊出“走过世界,回到自己”这句话时,底气还要更足一点。

工作后喜欢瞎走,每在离职间隙就独自出去一两个月,加上一直以来的兴趣、工作,已走遍祖国大多数省份。从喜马拉雅山间粗粝的藏族小村,到天山深处蓝眼睛的乌兹别克族村庄,从敲开乌珠穆沁草原深处普通牧民家的蒙古包,到云南边陲雨林间一天几个民族的走访……不知那里的人们都还好吗?

若问最念,莫过于此。

什么是乡村振兴?不只是大城市专家们谈论的产业,也不只是城里人关心的节假日去哪玩,更不是人们普遍质疑的违背市场经济规律……天大地大,都大不过生活,那广袤大地上的人和生活,才是“振兴”的源起与目标。

从2005年国家提出的“社会主义新农村”建设,到始于浙江安吉的“美丽乡村”建设,从2017年国家提出乡村振兴战略,到2019年我选择寻回初心、记述乡村、走访各种乡建者,乡村,其实一直都在热闹地孤寂着。

罕有人真的关心,那广袤乡下的人们,过得还好吗?需要的是什么?问题在哪里?以及,未来何去何从……

这些,才是我的“乡村振兴观”。

《你真的理解乡村振兴吗?》

|十多年过去了,喜马拉雅山里的这些孩子都应该长大了

许多人说到乡村就一脸沉重,就差脱口而出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其实大可不必。今时不同往日,今天的乡村,其实已经振兴了。

你去看大多数乡村,水泥/柏油路修好了,山更青水也更绿了;WiFi覆盖了,电商可以进村/集市了;人们都住小楼房了(住不起的国家也帮忙盖好了),不想千里迢迢出去打工的,也可以在就近的工业园上班了。虽然收入还不算高,但只要不懒、不搞黄赌毒,自给自足甚至安居乐业,都不在话下。

伴随着经济的相对独立,群众的腰杆也更直了。有一回,我问一位因为耿直、事业上并不得志的副镇长,你大事干不了,天天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在乡下吵吵,老百姓还跟你对骂,你觉得有意思不?

她哈哈一笑,没什么不好啊,以前只听说干部欺负群众,现在一个乡下的老头子也敢指着县长的鼻子骂,这是好事啊……

什么是时代发展?这些,都是。国之大者,为国为民,不能说一部分人的利益、权威受损,觉得委屈,就不见这个国家整体性的、由下而上的变化(当然还有很多不足)

当然,上述这些振兴,总体还是硬件上的。如果说二十年来,乡村已经实现了上半场、硬件的振兴,那么,接下来的下半场,就应该是软件的振兴、人的振兴。这是第一个原则。

长期以来,我们说起“小农”,就联想到劣根性、愚昧、落后,亦大可不必。今时不同往日,农民并不需要同情,甚至还有一定的“小农优越性”。

我经常拿我父亲做对比,他在老家找了份2000块钱的工作,还算轻松,骑电瓶车20分钟就到单位,准时上下班,加班还要另算工资;200多平米的小楼房住着(虽然有点老旧),门前屋后种着各种果树,够他夏秋两季不重样;想吃什么菜,随手在菜园子里拔,压根不用担心农药残留,鸡鸭也在院子里溜达着,绝对天然健康;兴之所至,抓个网去小溪、小河沟试试,小鱼小虾小泥鳅之类,倒也不会空手而归。

现今农民也能参加社保、新农合医保了,还有耕地转出去的租金、偶尔一点农业补贴……所以他的收入,绝不是“2000元*12=2.4万”这种简单算法。

反观城市上班族,各种收入,工资条上一清二楚,所有支出,也全依赖这张工资条。所以父亲只要打麻将手气不太差,2000块钱,一个月能存1500,而收入是他十多倍的我们,在魔都却总是捉襟见肘、谨小慎微……

魔都月收入2万,面对房贷、车贷、教育、各种生活支出,通常要紧巴巴,它跟内地省城一万多,县城五六千,乡下三四千的收入,实际“获得感”并没有本质差别。如果你非要用2万这个数值来衡量,那乡村真是太不幸了。但实际生活告诉你,并不是这回事。

存在即是合理,大城市、小县城、乡村,各有悲欢,但也各得其所。人们进可“追求”大城市,求而不得,也大可退而结网。但如果心中只有他人给的定义和标准,临渊羡鱼、忿忿不平、满腹牢骚,于人于己,都是无益的。

人们都应该从这绝对数值中走出来,去审视自己的相对价值。譬如乡村,应该看到自己独特的生活价值、文化价值,小农的灵活性、熟人社会的交易低成本,等等;城市也大可不必居高临下,乡村有大量城市欠缺、需要的东西,你想要,那就拿东西来换,而不是继续像征地一样,靠掠夺或洗脑。

乡村不需要同情,需要的是平等交换。把这个平等性建起来,才是根本上的振兴。这是第二个原则。

《你真的理解乡村振兴吗?》

|浙江建德市,一个远离城市的山区农村

相比城市,精英阶层往往对乡村缺乏足够的感情和立场,许多政策就变成了一种“我需要你振兴”式的“强力振兴”。比如,近期广西玉林为建设百万人口大城市(或为了支撑房价、土地财政),政府组织、甚至下达指标,让乡镇居民、农民到城市看房、买房。

这样自私自利的“振兴”太多了:

为了你们的孩子能受到好的教育,都搬到城里来吧(一面加紧撤并乡村中小学)

集中才是出路,也为了搞出建设用地指标,把你们的村子拆掉“复耕”,你们自己再补“点”钱来城里买房吧;

为了你们都能洗脚上岸,都来工业园上班吧——事实可能是政府招商政策里允诺解决招工问题;

为了保持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,需要控制农民工工资标准,还有,什么是“交金”?有份工作就不错了,还“要啥自行车”;

你看工厂都招不到工人了,所以你们不应该去送快递/外卖、开滴滴,而应该进厂……

啄木鸟吃虫子,客观上维护了森林的健康,但它的出发点,绝不是为了做“森林卫士”,而是为了活着。虽然结果是好的,但它拿着“森林卫士”的名片到处去制造虫子、四处乱啄,就是它的不对了。

万事万物自有它的规律,按照规律一点一点进步,即便缓慢,也好过拿着针管到处乱晃——一看你就有病,过来打一针,这是原则之三。

(别)(人)有病,城(自)(己)就没病吗?

城市不光有病,光靠自己还很难治。从各种污染、拥挤等老城市病,到一些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迅速衰败,从近年来的躺平、内卷,再到疫情期间问题的集中爆发,城市带来聚集效应,也孕育着风险,看似组织严密,实则不堪一击,看似迅速发展,实则“单车效应”、能进不能退。

人们强调的药方,主要是科技创新。但无论是科技创新、智能化,还是资本增密,都无可避免地伴随着对人的价值的压制,以及对人的不断挤出——越是大城市,就越是如此。

长期内卷的事实证明,真正实现阶层跃升、能掌握自己命运、能跟随科技和资本一起升级的人,都太少了,所以,内卷,就是现代经济的必然。一面是“经济规律”和发展需求,一面是人的不断贬值,进退两难,这种城市、市场发展的深层次矛盾,不是一句简单的“科技创新”就能解决的。

大量被“劣”汰的人能去往何处?内卷下的人们去哪里实现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”?人们谨小慎微、忍辱负重为之奋斗的“现代化”生活,意义又在哪里?继续片面强调城市化、市场经济固有思维,只能将这些问题推向市场化的极端,比如,西方大城市化的贫民窟、暴力街区、循环性的平民破产、阶层割裂无法调和……

如果说污染、拥挤等城市病还可医,这些规律性、逻辑上的病,城市自己并不能医。

唯中国之所幸,是没有大量失地农民,城市买不起房、落不了户还可以回乡;

所幸我们的乡村依然青山绿水、乡愁依旧,而且没有被少数人占了去,人们并没有失了那归家之路;

所幸每个中国人都有着广袤的“战略纵深”,大城市不好混还可以去二三四五六线、或者去乡村,大家各有活法,大可不必自惭形秽;

所幸国家在效率面前,尽量在追求均衡发展——即便你退到山里,只要打开手机,也可与世界正常接轨,甚至只要愿意,做个网红博主、卖点山货,“高质量发展”,也并非不可能。

所以,救乡村就是救城市,乡村振兴,也是有关我们每个人“退路”“出路”的振兴。少一点自我优越、自私自利,彼此尊重,城乡融合,携手发展,方为出路。此为原则之四。

要谈出路,首先要规避的是几个误区。

其一,如上文所述,“大国大城”式居高临下、旁观式、或自私性地审视乡村。

无需过于美化城市,也无需藐视农民的生活智慧。事实上,条件太差、过于分散的乡村已被自然淘汰,或被政府搬迁掉了。还留下来的大多数乡村,不想或无力进城的农民,对他们多一些尊重和理解,站在他们的角度去补齐短板、搞好家园——比如恢复乡村中小学、合作医疗、基层组织重塑……

其二,乡村振兴,不应大谈产业化。有产业基础的乡村,我概述为“一对王”——城郊+景区范畴,“四个二”——工业化乡村(集中在沿海地区)+高度城市化地区乡村(如上海、苏南)+特色农产品乡村(如茶叶、水果特色产区)+有集体积累的乡村(如华西村、南街村、大寨村之类),这样的乡村,显然还是少数,他们该如何振兴?他们自己最清楚,市场也很清楚,无需过多“指导”。

但许多学者、媒体关注、研究的,还是这些“明星”乡村。然后再拿着这些强产业基础的乡村的研究结论,来指导剩下的大多数缺乏产业基础的乡村,大概率会是“瞎指导”。

这些乡村谈产业,不应谈“大”,而应谈“小”——从小微处着手,发掘比较优势、建立差异化,并充分利用乡村交易成本低等优势,哪怕一次带动一户农民、一个村庄,再以点带面,都比大谈“产业”“规模”靠谱。

其三,也经常有朋友问我,你天天研究乡村,那你告诉我,我去乡村的话怎么赚钱?

我的回答是,你如果抱着赚钱的目的下乡,多半要失望的。因为目前乡村最大的问题,就在于缺乏成熟的商业模式——民宿、有机农业、农村电商、直播带货卖农产品,都还远远称不上“商业模式”。

“缓慢”,就是乡村的特(优)(势),急功近利,往往适得其反。真要以数字衡量,乡村很难匹配百万年薪的高管、几十万年薪的金领、月入2万的大城市白领。相反,真正能在乡村呆下来、发展起来的,多是认同乡村价值、喜爱乡村生活的人。他们边生活,边经营各种“产业”,反而可以收获不亚于城市的“获得感”。

在当前体制和环境下,尤其对个体来说,只有看重“获得感”而非“数字”的人,或具有长期主义价值观的人,才适合深度参与乡村振兴。

其四,乡村振兴,不能孤立地谈发展,应当强调融合。

譬如,只谈城镇化,得出的结论就是上文所述的驱赶农民进城、进厂,但这些并不能改变农民收入低且停滞的问题;

譬如,光谈农业,得出的结论就是规模化、产业化,事实上,适合规模化的地区,如东北平原、华北平原,早就产业化、机械化了,有条件进行土地整合的平原、丘陵地带,也早就园田化了。且多数农民也早就脱离农业了,但还是振兴不了,接下来你还能谈什么?

再如文旅,不论政府主导的“万村景区化”“全域旅游”,还是地产商主导的特色小镇、田园综合体,抑或民间热衷的农家乐、民宿,大多都还谈不上成功的商业模式,还能怎么办?

乡村要发展,要多谈融合。譬如城乡融合。譬如光搞一产、二产或三产都是不够的,必须三产融合、互相借力。譬如,农民光种地、光进厂打工收入都不高,那能不能发挥小农的灵活性,谈灵活就业、谈收入方式的多样融合?

再来谈谈“战略”,乡村振兴作为“国家战略”,很多人就不理解,为什么是乡村振兴,而不是城市化、房地产、新能源……之类的“显学”,成为国家战略?

不先说清楚这个“Why”,“违反市场规律”“不合理”之类的质疑就是主流,就很难做好真正的社会动员。相关论述,笔者已经在许多文章中陆续分析过,在此谨做一个简要概述:

1、乡村很重要。历史证明,乡村乱则国乱;乡村向来是我党的基本盘和根本;乡村还有5.8亿农民,是可见的最大群体;乡村是中国发展的压舱石,是应对现代化风险的大后方。但多年来又积累了大量问题,必须振兴。

2、乡村有价值。乡村不擅市场价值,但长于生活和文化价值——乡村跟随城市谈市场,永远只能是附庸,要获得议价权,就应当谈生活和文化价值;而中国文化的根就在乡村,“归田园”,也是中国人骨子里的生活理想;所以,乡村迟早会迎来价值回归。

3、如上文所述,乡村振兴是破解城市“现代化陷阱”的出路,“救”乡村,也就是在“救”城市。也可以将乡村振兴理解为给科技创新做“配套”,我国最大的国情是人多,不把人安排好,不把基础配套、纵深做好,升级越迅速,城市撕裂、社会断裂的风险就越大。

4、中美之争,本质是东西方文明的碰撞、对世界发展话语权的争夺。要抢话语权,一方面,我们要继续追赶硬实力,另一方面,我们还要系统地构建话语权——乡村振兴,与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“可持续发展”“共同富裕”一样,不只是经济方案,也是中国为全人类贡献的,破解西方“现代化陷阱”的文明方案,和强力表证!

我们不应习惯性地拿“战术”手段——比如产业化、规模化、算投入产出账,来解答“战略”,否则,得出的结论,要么是账没法算、违背市场规律,不想搞、心理抵触;要么是一叶障目,事倍功半,得不到认可、一肚子委屈,最终都要打起退堂鼓。

最后看“HOW”(怎么办)。理解了“国家战略”,就应站在“大历史观”的角度,去重构新时期乡村振兴的新体系。

如何理解“新时期”?如果用一个词来简要概述,那就应该是转型、升级。

中美之争,美国之所以要打压我们的高科技,发动贸易战,就是希望把我们定在“世界工厂”,服从“全球分工”,专心搞好制造业就行。

正如美国看中国,许多“大国大城”式的社会精英,也是这么看乡村的——你留少部分人搞好农业、种好地就行,更多的还是出来打工、做廉价劳动力;同时,再把环境搞好一点,让我休息的时候去玩玩;乡村最重要的作用,就是服务好城市;你看,我这都是为你好……

清华大学鞠建东教授研究指出,2018年是中国经济从“工业化时代”向“知识化时代”的转折,外部标志是美国逼着我们向科技创新转型,内部标志是经过40年发展,劳动力基本完成了从一产向二三产的就业转移,制造业对剩余劳动力的吸纳能力也接近停滞。

所以,最好的振兴,是帮助农民-农村-农业同步转型升级,而不是拿工业化、城市化、房地产那一套老思维来延误、甚至强塞给乡村!

那么,如何转型升级?

1、乡村和城市一样,最缺的也是科技、人才、金融,再加上“组织创新”。真要乡村振兴,就应把知识、人才、金融等高质量市场要素(而不是淘汰要素)往乡村引导,而不是自私自利、有色眼镜式地差别对待。

2、乡村振兴,不是“做空”乡村、把人往外赶、把“人均产值”数字拉起来就可以。相反,有人、有活力才是振兴(条件恶劣的乡村正在自然淘汰,或政府搬迁)。要谈活力,首先得谈基础设施,而最重要的基础设施,是教育(以及医疗)。所以谈乡村振兴,不谈教育,不把教育(医疗)短板补足,就难以安人心,就都是空谈;

3、“知识化时代”要有新思维。而“知识化”、人才,显然不是在县城办个电商培训、技能培训班,再花点钱请(买)农民来上课就够了。如笔者《县域办大学,此路通不通》所述,办县域大学,实现转型升级要素、人才的本地化、批量化生产,或是县域复兴、乡村振兴的更优解。

4、乡村振兴必须“县域-乡/集镇-乡村”系统推进,而非各自孤立发展。县域,国家已提出“县域城镇化”新理念,乡村,基层政府也认识到,必须抓好集体经济+合作社两个抓手。但乡/集镇作为城乡“结合部”的作用,一直被忽略,笔者也曾撰文《小镇青年也应该有春天》,建议通过整合、盘活乡镇闲置资产,以重新激发乡镇的活力和城乡衔接作用。

当然,办法还需持续、深入探讨,也需要更多专家和社会的广泛参与。但“原则”“战略”和“Why”,则是需要统一认识的,这也是本文写作的原点所在。

正如笔者写过的一句话——乡村,它不是包袱,而是一种解放。愿这种“解放”被更多人看见,愿这种“解放”走出根据地,早日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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